夜雨

其实我挺享受在雨中跑步的感受。热带雨往往不期而至，某一个瞬间，雨雾倾泻而下，天地连成一片。原本还稍有些拥挤的步道，目光所及，突然只剩下我自己 —— 这种难以形容的自由与舒爽，让我忍不住想要大声喊出来。

但在夜雨中奔跑，今天似乎还是第一次。夜色，路灯，原本就带着几分朦胧与未知。扑面而来的雨，帽檐也不能完全遮挡，视线愈发模糊而看不真切，回忆不知为何反而越来越清晰。一场一场不相干的夜雨，穿过多年的记忆，此时此刻，又重新将我打湿。

第一场夜雨，是在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。当时最好的几个朋友，不记得因为什么缘由，在一个夏夜聚在一块：也许在某个小饭馆吃了什么，也许在某个商场瞎逛了一会，但如今记忆最深刻的，居然是途中突然遇到一场来去匆匆的雨。当时的我们兴致高昂，什么也没有想，只是等雨停，然后依旧是夏夜。当晚在某个朋友家寄宿过夜，也许畅聊了人生与未来，也许只是闲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少年所思，直至夜深。那只是一个平常的夏夜，可从此之后，我们天各一方，再也没有这样聚在一起。而我所记得的，竟也只剩下那一场短暂而莫名其妙的雨。

第二场夜雨，是在大三那年实习的某一天。也许并没有加班到很晚，但从公司回学校，出地铁站的那一刻，天已经完全黑透。那天下着小雨，可街道依旧繁忙，远处与近处的商铺依旧灯火通明，伴着都市的各种噪音，行人和电动车依旧行色匆匆。我骑着共享单车，雨虽不大，但也渐渐打湿了我的衣服和双肩包，我也不得不偶尔腾出一只手来擦掉眼镜片上的雨水，以免路灯的昏黄灯光晕染到模糊视线。缓缓地骑着，我突然感到害怕和渺小：也许我可以随时结束这段实习和它带来的通勤，但总有一天，我终将要面对这样的奔波。

第三场夜雨，是在澳大利亚的菲利普岛。那是我来工作之后的第一次旅游，和一位网上结识的女生结伴自驾游。菲利普岛上风很大，哪怕是白天，对于习惯了新加坡气候的我而言，也需要裹紧外套才能抵御那猛烈的寒风。她也怕风，她说风会吹得她头疼。据导游的指引，我们早早地在海岸边的台阶坐下，等天黑之后，小企鹅（是的，澳大利亚有企鹅）归巢。不记得等了多久，风中渐渐夹杂起了雨滴，寒意愈发逼人。所幸我带了一把伞，于是在夜色中，虽然依旧有些拘谨，我们靠在了伞下，彼此遮挡风雨，远眺着海滩上的海鸥和即将出现的小企鹅，心中充满了期待。

然后便是现在的雨。因为是跑过多次的熟悉路线，即便视线模糊，即便步道空无一人，我也依旧机械地向前跑着，保持着我的配速和心率。这场雨似乎确实很大，大到我一路跑回家没有见到其他在跑步的人。但是不同于往常白天的雨中奔跑，在这同样热烈而淋漓尽致的雨中，我突然只觉得有些孤独。杂乱的念头也许跑得比今天的我跑得更快。在雨中奔跑的意义是什么呢？我为什么要每天跑来跑去呢？而当我浑身湿透滴淌着水回到家中，如果我出门前忘记打开热水器，我也只能沉默地对着淋浴喷头等水慢慢热起。

过往的夜雨从来没有将我彻底打湿，我想这一场也不会。它们平时沉寂着，难以和他人言表，在此时此刻，又重新下起。淅淅沥沥的雨点穿过时空，将我再次打湿，从头到脚。